中国作家网>>文史>>文史钩沉

免费彩金网站:点滴忆阿湛

2018年01月04日10:54 来源:文汇报 张香还

1946年8月5日阿湛写给本文作者的信

也许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常常会想起一些过去的人和事来。我想起了阿湛。这是在抗日战争胜利前后,在艰苦的环境中,写散文也写小说的很勤奋的一位年轻的文学工作者。

他早已在灾祸迭起的岁月中去世,关于他,现在也几乎很少有人提到了。只有李健吾先生逝世前写的一篇追记,发表在由他和郑振铎主编的大型文学刊物《文艺复兴》的文章中,曾四次提到了阿湛的名字。“多有希望的一位年轻人!谁能断言他今天不会成为另一位汪曾祺呢?”这句话也正确地点出了阿湛的创作潜在的分量。

阿湛是浙江绍兴人。由于是浙东之亡民的缘故吧,他的小说有很浓的乡土气息:碧绿碧绿的河水,又狭又小的乌篷船……常常会出现在他作品构制的画面之中。我至今还记得,他最早发表在《文艺复兴》上的一篇题为《钟声》的短篇小说的开头部分:

坐在又狭又小的乌篷船里,随着浆声,身子跟着左右摇晃,除掉存心来欣赏这种趣味的人,有谁不嫌憎它走得太慢。

太阳早已西斜,眼看着天色就要晚了。船影投射在碧绿的河面上显得很长,几乎要碰到东边的石碪。两岸有淘米洗菜的。一个中年妇人双手湿淋淋的提着大篮小箩进去,这河埠刚空了一会儿,马上就被一位来洗脚的小姑娘占据起来。

“烧晚饭的时候了。”

划船的自言自语……

他不会忘记,在给人以认识生活之外,勾引起一点对乡土的感情。至于那带有情节的叙事中,又羼入了朴实诗意的散文,就更显得别致而动人了。

沦陷后的上海,正是群魔乱舞。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,他跟随柯灵先生,坚持做着《万象》的编辑工作;以后,随着抗战胜利,他又先后在柯灵和唐弢主编的《周报》,以及柯灵编的《文汇报·世纪风》《中央日报·文综》、唐弢编的《文汇报·笔会》、李健吾和郑振铎编的《文艺复兴》工作和发表作品。短篇小说集《栖凫村》,就是这时一部分作品的集子,作为开明书店“开明文学新刊”出版的。接着,又出版了《晚钟》和《远近》,分别由上海潮锋出版社和巴金主持的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。在短短的二三年中,他创作的短篇小说如此之多,如此的丰满,这在当时确是异常少见的,证明了他具有极其旺盛的创作力量。从另一方面来说,也证明了他对生活是多么热爱,对生活在下层一群是多么同情,工作又是多么勤奋。

但是,他给人们留下的,仿佛也只剩这一点了。

对于这一位原名王湛贤的阿湛,我是在偶然中认识的。那是抗战胜利后第一个春天。我到八仙桥青年会对面的上海出版公司拜见柯灵先生。在这个地处闹市临马路的小小编辑室,暗弱的光线中,柯灵先生和唐弢先生写字桌的一边,坐着一个埋头于笔墨的、脸庞白皙的瘦瘦的年轻人。看上去他才不过22岁光景。柯灵先生为我们作了介绍,这就是阿湛。原来,他是柯灵先生的外甥。

此后,我曾接到过他的信。留在我身边,几经春秋,也几经风雨。他的信,能留在这世上的,恐怕也是很少很少的了。这封信是上世纪1946年8月5日写的。普通练习本的纸上,写着流利多姿、酷似柯灵笔迹的钢笔字:

香还兄:

大札收到。谢谢你的关切。八月五号、六号、七号这三天的文综仍旧是高先生编的,以后大概不是高先生编的了。近日来上海苦热,有冷气设备之茶食及冷饮店生意大好。周报大概尚有一期(终刊号)的寿命,这一期以后看样子是完了。专上即祝

大安。

阿湛顿首

八月五号

我有个朋友在编文汇报的一个副刊《文化街》,苏城若有何种艺文消息,请赐下。与先生素昧平生,突兀大函见示,我非常感谢。又及

这时,内战已经迫在眉睫。国民党当局正加紧对进步文化人的控制和摧残。信中寥寥的几句话,反映出了当时生活的一点真实,不也多少显露了阿湛追求光明的一颗心?!

不久之后,我就离开了上海。在戎马生活间,只是听说他在解放后仍认真做着报纸工作,在《新民报》做过文艺记者,还主编过《儿童文学》周刊。后来以“莫须有”的罪名获罪,被送到了青海。再以后,就什么消息也听不到了。

如今,《栖凫村》这本书还在,而阿湛,却确实已经无法见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