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免费彩金网站:带着尊严离开

2017年12月28日10:57 来源:中国作家网 尹燕津

秋末冬初,西北风把枯黄的树叶铺了一地。

部队早操过后,士兵们扛着扫帚、推着小车,有的扫,有的抱,有的运,紧张有序地清理着落叶,这几乎成了最近一个时期他们的必修科目。

地上的落叶似乎不是从树上掉下来的,而是从地下长出来的,日复一日,好像永远扫不完。树上的叶子又像是粘在树枝上,挑衅地在风中招着手。

一个大个子士兵烦躁地扔下扫帚,拉开架势,用穿着厚厚陆战靴的双脚,“咚咚”地使劲儿跺着树干,那气势像是要把杨树踹倒,撸光这些讨厌的东西。

树叶经不住震荡,不情愿地纷纷落下。士兵们高兴地叫着好,冲上去撮堆儿装车。然后,哼着歌,晃着膀子,把树叶推向营区角落里的垃圾场。

早饭的军号响了,士兵们纷纷收拾工具往回走。那个大个子士兵迟疑地走在后面,回头看看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树叶,忽然转身跑回去,掏出打火机,任性地将它点燃。

在一阵噼啪地响声中,半黄半绿的树叶慢慢开始燃烧,一股灰烟慢慢升了起来。

十几个连队食堂高高的烟囱,像长城上的烽火台,连绵不断地吐着浓烟。连队开饭前的口号声、歌声在营区中此起彼伏地回响。晨风过后,清爽的空气中,弥漫着饭菜香,还有焚烧树叶的苦涩味儿。

副参谋长高剑昨天晚上心烦意乱地折腾了一宿,凌晨三点多才眯瞪着。听到开饭的号声惊醒,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。嗅觉器官第一时间启动,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子又苦又涩的味道。

哼!一大早就惹老子心烦。讲了八百遍不准在营区内烧垃圾,怎么还在烧。

他烦躁地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,让总机接通了作战值班室,厉声要求值班参谋迅速查明是哪个单位、哪个人在烧树叶,立即灭掉。

他扔下电话,靠在床头上,用手掐着晕乎乎的头,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。

这几天心里烦得要命。干部转业的小道消息,像蝗虫一般铺天盖地而来,搅乱了他的心境。有人说今年是20万裁军的最后一年,转业量很大;也有人说走高不走低,重点是超龄超限的团职干部;还有人说要搞“一刀切”,依据年龄、任职年限划线。这正是他最担心的,无论年龄、任职年限,他都已突破条例标准,明摆着这条框是给他划的。

他头一回感到了生存的危机,不知所措地为前途和命运担忧起来。仿佛站在了十字路口上,没有路标,不知该往何处去,

白天工作忙来不及细想。到了晚上静下来,心里便翻江倒海般地掀起风浪。

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活经历,像过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闪现,令他烦躁、焦虑、心悸、失眠。每天晚上像烙大饼一样翻来倒去。直至深夜,两眼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空白,久久无法入睡。妻子刘梅问他出了什么事,他都懒得搭理。

真是见了鬼啦,这种心境,在他多年的军旅生活中从未出现过。哪怕是面对残酷的训练,重大的演习,艰难确任务,他都是应对自如,冷静果断。而最近这是怎么了?难道自己真的老了?焦虑什么,怕什么?没出息的东西!越活越抽抽,还像个男人吗?不就是脱军装吗,有啥了不起。这些年,自己凭本事立足,没有求过人,更没做过违心事,凭什么让我走。即使让老子走,也走得正大光明,走得堂堂正正。

想到这儿,他来了精神,翻身下了床。听到厨房那边传来妻子做饭的声音,鼻子里嗅到了熟悉的炒鸡蛋的香味儿,一股口水渗满了牙床,肚子里咕噜地叫起来。

他抬头了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差二十分钟八点,日历是12月1日。

忽然想起今天是部队换冬季服装的日子,急忙钻进卫生间,脸上涂满白色的泡沫,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,仔细地刮着硬硬的胡茬儿。忽然发现两鬓不知不觉又增添了许多白发,沿发迹到脑后一圈,颜色变得越发灰白,大有全面向上围攻顶端的趋势。

他心里不禁感慨。时间飞逝,想到年自己风华正茂,气势如虹。如今,时过境迁,已经进入部队“老人”的行列,随时可能被置于“案板”之上,任人“宰割”。升堂的鼓声不再是梦中的幻听,而是真真切切的在耳边回响,“咚咚”地震荡着他脆弱的心房。

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将来。镜子里英俊的中年军官,瞬间变成了一位身着灰色中山服,头发花白,满脸沧桑的老头儿,正冲他招手、微笑。

他的心情又烦躁起来,原本舒展的双眉又皱起了。悻悻地走到饭桌前坐下,一声不吭地喝着杯中的牛奶。

妻子刘梅悄悄地走过来,轻轻地把盘子放在他眼前,细声细语地说:“吃点儿炒鸡蛋吧。”

“没胃口。”

刘梅轻轻地叹了口气道:“别老跟自己较劲,心思太重容易伤身体,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
“放心,我心里有数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推,站起来径直走到穿衣镜前。

刘梅急忙从衣架上拿起上衣,帮他穿上。

他对着镜子熟练地系着黄色的铜扣,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描着匀称的身材。宽宽的肩膀,结实的胸肌,倒三角的体型,笔挺的呢质军服,令他精神为之一振,红红的眼里放出了光芒。

还是这身军装提气,地方那些高档西装算个屁呀,根本没这股子劲头。二十多年,自己穿过部队的“三片红”、85式、87式、99式等几代军服,除了睡觉,军装就没离过身。只要穿上这身军服,胆气十足,豪情万仗,谁也不服,谁也不怕。穿上这身军服,才感觉有了灵魂,有了尊严!

他面带傲气地系好风纪扣,目光落在黄色的肩章上。三颗银星在两道红杠的衬托下闪闪发亮,心里升起强烈的自豪感。忽然想起曾经吹牛皮说过的话:这辈子的目标是要扛上一颗金星。如今,二十多年过去,为了缀上第四颗银星,他已不知疲倦地奔跑了八年,至今仍是一个梦想。惜日的年少轻狂,不知深浅,是多么的幼稚、可笑。漫长的岁月就像一把刀,无情地刺破了梦幻的气球。黄澄澄的金星早已令他望而生畏,望而怯步。

想到这儿,眼里的光芒慢慢地消退了。

刘梅悄悄递过来军帽,弯腰把擦得锃亮的皮鞋放在他的脚下,用细细的手指轻轻地抚弄着他的衣襟,零乱的短发散发着油烟味儿,头顶露出一缕白发。

她直起腰,发现丈夫怔怔地看着自己,不好意思地理了理头发,略显黄色的脸上,细细的皱纹,褐色的斑点清晰可见。

看着眼前这个比实际年龄大十岁的瘦弱女人,他猛然意识到这些年她过得是多么不易。为了事业和仕途,他几乎没有家的概念,甚至忽略了她的存在。

家,对于他来讲就好像是一座旅馆,一个休闲地。她好像是一件风衣,一床棉被,或者是一把雨伞,一片止疼药,招之即来,挥之而去。他从来没有在乎她的感受,体谅她的痛苦,满足她的心愿。

而她呢,默默地守着他。在最需要、最困难的时候,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身后,关心他的喜怒哀乐,体谅他的酸甜苦辣,默默地承受着他所忽略的一切事情,就像影子一样相伴。

她没有过一丝怨言,只是常常说他是一个有大家无小家的“职业狂人”,地球离了谁都转,部队离了他就不行。

此时,他忽然感觉自己是多么的自私,多么的自我。凭什么让人家无怨无悔地跟了你二十年,凭什么让人家用青春和汗水为你的事业殉葬?

他感到鼻子有些酸胀,两眼发热,轻轻地拍了拍妻子瘦弱的肩膀。果断地戴上帽子,转身出门。楼道里的凉风迎面吹来,热泪飘散在脸上,皮肤有些烧灼,嘴里头一次尝到了酸涩的味道。

黑色的“三接头”皮鞋在水泥路面上磕出清晰的节奏。每分钟116步,步幅75公分,身材魁梧,目光如炬,气宇斩昂,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,他的军容军姿都是无可挑剔。他走在笔直、整洁的一号路上,凉爽的晨风把刚才有感而发的小资情调儿吹得无踪无影。

到了他这个年龄、职务的军官,不是体重增加,就是体型发胖。而他,自从入伍那天起,就从未间断过体能训练。每天坚持跑一个五公里,做五百个体能训练动作。无论刮风下雨,雷打不动,始终保持着标准的军人体型。

他曾听说过一个故事。一个美军访问团在众多中国将军的陪同下参观南京中山陵。他们一起沿着长长的台阶向上行走。起初中国将军们还可以与之比肩同行,但越往上爬,越跟不上美国将军的步伐。最后,由于体力不支,大部分中国将军被人家落在后面,蹲在地上喘气,而美国将军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笑话。

他非常生气,鄙视那些将军成天围着酒桌、会议桌转,不注意军人体质锻炼,关键时候丢了中国军人的脸面。要是他在,一定会站在最前面、最高处,给美国大兵一个鄙视的笑。

军官、士兵纷纷向他行礼,他行进间还礼,目光威严,正气凛然。也有一些官兵躲躲闪闪,避开了他的行进方向。

胆小如鼠!如果一个士兵连见军官的勇气都没有,还能干什么?

他曾经批评过一些干部。见了上级、领导绕着走,或是点头哈腰,嬉皮笑脸,递烟套近乎。他极其反感这种过度的谄媚,厌恶这种有失军人体统的行为。军人必须有气节,一个善于讨取个人利益的军人,战场上一定是贪生怕死之辈。军人之间应该相互尊重,有礼有节,保持尊严。可近年来,部队风气越来越不正常,阿谀之风盛行。什么事不找领导、不找关系就办不成。

曾经有一个士兵为了转改士官,拿着几条烟跑到他家里,自称是某某领导让来找他办事,他气愤地把东西扔出了门外。经过了解连队,这名士兵表现一般,不符合转改条件。他向这名领导反映了基层的意见,责令单位让这名士兵复员。但是,他的话像打了一个水漂,那名士兵不但转了士官,而且,还调到了一个更好的单位。

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?一个高层次的领导,为什么不顾基层组织的意见,一意孤行呢?这是对部队不负责,对优秀士兵的不公平。如果不靠成绩说话,凭本事竞争,搞阿谀奉承、偷鸡摸狗这一套,会伤害官兵感情,涣散军心斗志,真正打仗的时候,有谁会去舍身玩命。

有一位好心的同事曾好言相劝,让他处事低调一点儿,跟领导关系搞得近乎儿一点,别老“一根筋”。

他嘴上答应,心里就是不接受。他不知道部队除了上下级、战友之情,还会有比这更好的其它关系,是金钱?是利益?是老乡?是团伙?这些都是他鄙视的东西。

这几天就要确定转业名单,自己能否也放下身段,低下头颅,去求求领导再留自己一年呢?别人能够做到,自己也可以做到,为什么不能去做呢,你有什么可牛的呢?是前途、事业重要,还是尊严、脸面重要呢?在当今利益至上的年代,一个小小的尊严,又能有多少价值呢?你又是在做给谁看呢?

他一路胡思乱想着,走进了作战值班室。

刘师长在国防大学学习半年,王政委每天例行参加司令部的交班会。他郑重地讲了干部转业的事,要求司令部作表率,讲奉献,顾大局,正确对待走留。

话音刚落,36岁的师参谋长陈小鲁,立即表态:坚决落实政委的指示要求,当好机关的“排头兵”。要求机关、直属队,认真抓好干部转业工作落实。

面对这位年轻上司的成熟表现,不知为什么,心里像倒了五味瓶。

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门,点上烟,把椅子拉到地图前,趴在椅背上,静静地凝视着墙上那幅硕大的战区地形图。

这是他的习惯,心里烦躁的时候就喜欢看地图解闷儿。那里没有人烟,没有人情世故,只有高山峻岭、山川河流,地形地物,思想的野马可以在其中信马由缰,暂时忘却现实中的烦恼。明知自己是在做掩耳盗铃之事,但他宁愿享受这短暂的时光,让内心得到片刻的安慰。

地图上密密麻麻画着许多小红旗,遍布每个角落。这是他二十多年训练演习、勘察地形、战法集训等到过的地方。每到一处,他都要把当地的地理环境、兵要地志、战略价值、气候条件、人文历史等等情况烂熟于心。他相信,这些东西不压身,没准那一天就会用上。

有人背后议论他不合潮流。天天喊着训练,迷恋作战,也不曾参加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斗。也有人讥讽他是“唐诘歌德”式的人物,长矛战风车,是个疯子,训练狂人。

他不屑一顾,嘲笑他们“军人的不是,作战的不懂,部队的政客”。而他乐在其中,执着倔强地坚守自己的事业。历任参谋、连长、营长、参谋长、团长的经历,让他引以为荣。他带兵强悍,训练严格,是有名的“疯子”。无论在哪级岗位,都把训练放在首位,把训练场当作战场,练就了一大批毅志坚定,本领高强,血性十足的勇士。凡是在他手下训练过的官兵,无不为他独特的训练方式所折服,称在他手下当兵,一时受罪,一生受益,找到了男子汉的尊严,铸就了当兵的军魂。

多年来,他养成了敢打必胜的作风,号称“拼命三郎”,从来没有因困难而惧怕过,退缩过,始终保持着必胜的信心。

而今天,坐在地图前的他,久久进入不了状态,稳定不了心神。一个堂堂的职业军人怎么会如此在乎名利,信念又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?他甚至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否真的出了问题。

这几年,他忽然发现自己成了落寞之人,渐渐离开金色光环的中心,远离人们的视线,观念越来越不适应名利场的大环境。人们不再谈论以战备训练为中心话题,渐渐地更加生活化,利益化。茶余饭后,酒席之间经常听到人议论:哪个部队有钱,新盖了办公楼;哪个部队给干部在城市中建了经济房,给主官换了新越野车;新来领导是谁谁的秘书,哪个老首长的公子、女婿又到哪个军任职去了;谁跟哪个首长是老乡,一个单位干过,提拔使用快等等。他听了这些话就像是听天书,好像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。他不明白,部队是用来打仗的,怎么一天到晚的像老娘们似的说长道短,谈论仕途、关系?部队吃的,用的,住的都是国家供给,用人有组织和干部部门,这些事情跟部队作战训练有关吗?跟自己有什么关系?

他甚至错误的认为,凭借自己良好的能力素质,深厚的基层带兵阅历,极高的群众呼声,“后备干部”的金字招牌,完全能冲上更高的领导岗位。

可是,这些都没有成为他晋升的理由。每到使用他的关键时候,总是雷声大,雨点小,当陪衬,结论总是:等待时机,还须努力。

他已经辅助过两任参谋长,一任比一任年轻,如今,这第三任参谋长比他整整小了8岁。别看岁数小,经验非常老道,处事圆滑。在基层连个主官都没干过,一直猫在机关三年一调,两年一蹦地往上升。军队所有的高、中级院校读了个遍,“虎班”、“龙班”一个没落,硕士、博士一个不少。据说背景资深,后台很硬。

可自己呢,缺得正是这些。由于一直忙于训练,部队离不开,多次放弃进院校学习深造的机会。就连每年正常的探亲休假,十次也有八次被中途招回。

看看这些年轻人,再想想自己的处境,光凭本事干事的时代已成为过去,如果没有关系背景,想在部队长期生存非常艰难。在这改革的时代,在一个普遍追求物质生活的年代,人们努力奋斗的目标是改变命运。对待职业军人的认知也只停留在生存为主上,把其视为饭碗,甚至利益获取的平台。有谁会把它当终生的事业,为之奉献一切,不求回报呢。如果军人都以追求个人利益为最大化,那部队将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。人们沉浸在官场之中,斗智斗勇,相互攀比,结党营私,利益均沾。以部队利益换取个人利益,以现在手中的权力,换取更大的权利,这是一支部队的可悲!

经过几年多次的上下颠簸,他有些心灰意冷,知道自己输在什么地方,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原地踏步。

他太看重这份职业,严格地坚守着这个职业的道德底线。宁可为国家安全不惜付出生命,也不能为升职而失去尊严。

他不愿意去用世俗的手段争取,更不会用金钱去收买。他自信地认为:钱是用来生活的,不是用来换取生存的,也绝对不能出卖道德、人性。和平时期,军人要凭职业道德、打仗本领,勇敢血性来维护军人的尊严。军人是一个伟大、高尚的职业,不能用金钱去亵渎。

桌子上的红色电话机响了,他扫了一下来电显示,是王政委办公室的电话,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,已经十一点四十分。心想,这时候来电话一定有重要的事儿要交待,难道是那件事儿?

他心情紧张地拿起电话,传来周政委用低沉的声音,问他现在有没有时间,手头没有没工作,请他去办公室坐坐。

放下电话,他强烈的预感到:宣判的时刻来到了!

心脏紧张地跳动,自己都能听到 “呯呯”地跳声,急促而混乱,像是催促升堂的鼓声。

事情来得太突然,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如何去接受、去应对。手心里浸出了汗水,脑子一片空白。

你是谁?怎么像初上战场的新兵蛋子一样乱了方寸。你是一个二十多年的老兵,怎么到了较劲的时候,心里乱成这个样子?真没出息!大风大浪都过来了,还怕一个小小的谈话?既然敌人已经冲上来了,就应该像勇士一样去战斗,刺刀见红,敢打必胜,绝不退缩。他起身整理一下军服,庄重地戴上帽子,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房门。

空旷的楼道里响起坚定有节奏的脚步声,但这声音没持续多久,便逐渐放缓、减弱。

他迟疑地向前挪动着,脑子里的两个鬼不断地斗争着。

要不就说点儿软话,拖一年是一年。凭这张老脸,只要肯放下架子,低下头颅,完全可能给自己一次机会。

他绞尽脑汁搜寻着脑子里的华丽词典,急切地拼凑了几句软话,并试探性地送到嘴边,他感觉一阵恶心,就像嚼了苍蝇屎,喝了马尿一样。

这种难以启齿的话从来没说过,也不是自己的性格,决不能违心做事。坚守二十多年的阵地,怎么能在最后关头放弃呢?这种不正当的求情,肯定会引起领导和同事们的误会,认为自己保仕途极力狡辩,贪图部队的待遇而赖着不走,那不更显得自己做事虚伪,表里不一,有失身份吗?自己的一生荣誉不就毁于一旦吗?

他内心患得患失,犹豫不决。从自己办公室到政委办公室只有短短的十几米,而他却像是走过了一段艰苦曲折的长征路。

忽然,他眼前一闪,下意识地抬起头,两眼猛然定格在楼道尽头墙壁上那枚硕大的“八一”军徽上。

正午的一束阳光照射在钢制彩色的军徽中央,熠熠发光。那束光,像四零火箭弹的金属射流,击中了他的心脏,狂跳不止。

他凝视着这枚军徽,出窍儿的灵魂仿佛又附回强悍的体内,脉博渐渐变得沉稳、有力,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,目光炯炯有神。

二十多年啦,为了她,自己奉献了青春年华,无怨无悔;现在,为了她的明天,自己仍可以牺牲命运和将来。

他深深地吸了口气,嗓音洪亮地喊了一声:“报告!”推门进入,干净利落地向政委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,昂首挺胸地站着。

“老高啊,你这是干什么?咱俩还这样客气,你可是我的射击、战术教练啊。”

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王政委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,拉他坐在沙发上。

王政委去年从总部机关“空降”到师里当主官,文质彬彬,稳重儒雅,是一个典型的文官。由于长期在大机关工作,面皮白晰,镜片厚重。按他自己的话说,这么多年写的稿纸可以堆满一个房间。

但一上射击场,手枪子弹从来不长眼,光蛋打了一连串,搞得他很没面子。

试想,一个天天坐在讲台上给官兵讲谋打赢、练精兵,随时准备打仗的师主官,射击场上是个枪盲,战术演练中无所事事,这如何能理直气壮,挺直腰杆。

王政委下决定速成军事,改变观瞻。于是,便找他来当教练。两人一见如故,关系融洽。几个月下来,王政委枪技大长,战术学得有模有样,讲话办事也有了底气。

其实,谁都心里最清楚,练兵千日,用在一时。这点儿花拳绣腿的功夫只能是纸上谈兵,距指挥作战差之千里。

但是,对于有些人已经足够。报纸上、电视上经常报道某某部队主官身穿迷彩服,深入一线抓军事训练的事迹,他们侃侃而谈,谋打赢,练本领。孰不知,天天讲以训练为中心,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。这说明什么?是不是我军的将校们把身穿迷彩服出现在训练场上,当作了一种时尚?一种示范?一种政绩?

政客的战场在官场,军人的战场在心中。

“政委,您找我是不是谈转业的事儿?”

王政委一怔,镜片后面的眼球里掠过一丝慌乱,嘴角露出尴尬的微笑。但片刻,只是片刻,爽朗地笑声充斥着整个房间。

“哈哈,老高啊,都说你是情报专家,果然名不虚传。你这样直白,叫我有点儿接受不了。”

“您不用给我做什么思想工作,我是军事干部,喜欢直来直去。政委要是把我当朋友、兄弟,咱们就来个痛快。”

“好吧,那咱们就直来直去。”王政委脸色变得严肃起来:“老高啊,我来师里时间不长,在军事干部中,你是我最欣赏的一个。有本事,有能力,是个带兵打仗的好干部,身上有股子老部队的豪气和霸气,是部队不可多得的人才,在集团军也是出类拔萃之一。但是……”

他话锋一转道:“部队这几年一直在裁军,今年是最后一年。去年你已经上了名单,党委舍不得你走。今年搞‘一刀切’,你又名列榜首。你应该了解部队干部的情况,金字塔结构,越往上位置越少,想进步的人又太多。从正团到副师是一个大坎,连大机关的处长们都无路可寻,何况咱们野战军?现在干部的使用状况你也很清楚,光凭组织的力量恐怕不够,组织的帮助可能比不上个人的努力效果显著。往往组织想用的,群众看好的,不一定能用的起来。可如果上面有人说话,打召呼,上下一齐努力,可能会顺畅许多。我很想帮你,因为,部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。我与总部一位老首长关系很深,把你的情况已经向首长进行了汇报,他同意帮你,剩下的事情就全凭你自己去办了。”说完,王政委耐人寻味地拍着他的肩膀。

他心里明白,政委说得都是实话。但他内心很不理解,干部使用有正常的渠道、程序,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,可如今为什么要把正常的事情,搞得不正常呢?为什么放着光明大道不走,非要逼着人们走后门呢?难道我们这支军队的用人机制已到了这种地步吗?

二十年多来,自己的成长进步始终处于组织的关心、爱护之中。尤其是那些部队的老连长、老股长、老团长,注重培养干部,使用干部,爱护干部。言传身教,大胆使用,不徇私情。他们把部队的传统传了下一代,把训练打仗的本领教给了接班人,把军人的优秀品德根植在后任身上,每个人都是自己成长道路上的一块基石,一架天梯,一座航标灯,是恩师、战友、兄弟,是一群为部队战斗力建设做出贡献的传承者。如今,他迷惑不解的是,部队还是这个部队,可部队的灵魂都去哪了?没了前进的方向,没了知已的恩师,没了纯洁的感情,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?

“感谢政委的关心,您的好意我心领了。我决定了,转业。”

王政委疑惑道:“这可不像你的性格呀,你向来是猛冲猛打啊。”

“真的想好了。我现在的状况已不适应部队的环境和需要。我虽然非常喜欢这个职业,但这份职业变得陌生,让我不能接受。如果一支军队的干部任用都要凭关系,走后门,甚至投其所好做‘功课’,我宁愿放弃这份职业。我不想用自己的人格去换取虚荣心,这是对军人职业的亵渎。因为我热爱这支军队,她过去的荣耀和辉煌,值得我奉献和奋斗。她的明天,也值得我牺牲一切。”

王政委默默点头:“老高啊,你又给我当了一次教练。如果你真想好了,作为领导、战友、朋友,我保证答应你提出的一切条件,说吧,你有什么要求。”

“我只有一个要求:让我带着军人的尊严离开。”

王政委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,镜片后面闪闪发亮,红润的脸庞变得苍白。

一号路上,他浑身轻松地走着,心情是那么愉悦,步伐是那么欢快。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尽快回到家中,和自己的爱妻共同分享回家的快乐,还她一个盼了二十年的心愿。

猛然,妻子娇小身躯出现在小院门口,面带微笑地冲他招手。那表情分明告诉他:欢迎回家!

他的心,瞬间融化作一汪清水,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。

他极力想用目光抓住天上飘动的白云,试图擦亮迷茫的双眼,但遥不可及。

晴朗的天空之下,蜿蜒曲折的长城依然雄伟壮观。一行大雁自由地向南飞去。选择温暖,躲避寒冬。